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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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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謝鷺解下細辮的發繩叼在嘴裏,擡手把披散的頭發全部束起。燭火搖晃中,她的眼神深邃地註視惱羞成怒殺氣騰騰的簡岑,準備迎戰。

“護衛殿下!”簡岑抹額甩掉臉上鮮血,挑腕振劍,喝令帳中親衛們收回心神。親衛們既得隊長令,紛紛抽刀劍在手,要保護公主,圍殺甕城郡主。

刀刃層疊,站位如卦。謝鷺見親衛們皆眼神如箭訓練有素,整個營帳瞬間似銅墻鐵壁一般,忽然想起賈先生杜撰的鬼街外地獄,沒料到在自家公主這裏有異曲同工之妙。

謝鷺苦笑,唏噓世事不可預料:那條血路,居然是要在這裏殺出。

殺氣和怒火讓簡岑開口都不磕巴了。上一次姜珩羽見她如此還是兩人初見她血戰六名仇家高手最終得以存活的時候。一場廝殺的大戲即將開幕,姜珩羽卻似游離戲外般任由兩位親衛挪身相抵,把自己挪到帳角護住。

真的是鬼街百日人間千年。數月前為了主君逃生而甘願赴死的姐姐,此刻把仇敵護在背上不惜刀劍相向。失而覆得的侍衛長,還沒等驚喜平覆就在眾目睽睽中犯下了再清楚不過的叛逆。作為公主作為統帥,姜珩羽應該即刻下令,誅殺謝鷺。可她卻在燭光搖曳下的叼繩束發中,心生悸動。

愛與恨同照面,與夢中悔與愧相呼應。悔失去,恨虐殺,愧……愧於愛不該愛。

到底要怎樣,才能留住她?

“謝鷺……你還是我的侍衛長嗎”

謝鷺聽得姜珩羽發問,終於轉頭看去,見妹妹滿臉淚痕心中也是酸楚不已。她輕嘆,扯下黑玉腰牌,走去放在榻前案上。

“我不配。”

謝鷺向來不會陰陽怪氣,所言所行是覺得自己違命主君是真的不配。

話音剛落,謝鷺就抓緊雙肩系繩側身。劍鋒斬風,從她眼前劈下!嘩啦大響,質地堅硬黑玉腰牌被劈成兩半,矮案也碎了一地,案上的那個木盒隨之掉落,裏面的骰子煙管等物四散滾開,唯獨那個作弊的簽筒被謝鷺之前蓋嚴好好放在地上,才避免暴露秘密的命運。

姜珩羽看見木盒裏東西被打翻,仿佛荒唐過往的遮蓋被當眾揭開。可她無心倉惶,只眼睜睜地盯著那半粒落到謝鷺腳邊的藥丸。

謝鷺躲開簡岑第一擊,果然從容不迫並不勉強,還有餘力註意到那半粒藥丸。她微蹲雙腿,拾起藥丸,湊近鼻尖嗅聞,忽地臉色大變,怒瞪姜珩羽:“這是……”

姜珩羽心頭驚顫,臉都白了幾分。

謝鷺見只有半粒,以為姜珩羽覆食水夢散,怒其不爭又急又擔心:“你如此瘋狂,難道是吃了……”

瘋狂……

沒有吃水夢散,究竟為什麽會這麽瘋狂?

難道是因為後知後覺,失去之後才驚覺錐心的苦痛和當年二姐之死截然不同?

思念蜿繞,輾轉反側……再擁抱不到時才想撫摸你每一寸肌膚。連夢中相見都成奢望才想親吻在你唇上……

命運的時差讓姜珩羽不敢自我承認,纏綿悱惻的不止姐妹,遠不止姐妹。她羞於面對對保護自己而死的姐姐動了妄念,卻萬想不到懲罰竟如此殘忍。

失而覆得,即刻又得而覆失。

誰能不瘋狂?換作是何易晞,她也得瘋!

姜珩羽難堪到暈眩,仿佛被狠狠扇了一耳光,委屈地大喊:“我沒有!”

吃了水夢散的的確不是她,她可以坦然委屈。

謝鷺捏碎藥丸,劍鋒又來,向她鬢邊斬去。她也不躲,只腳下運力,挪身如風,翻手似電,眨眼就閃到簡岑身旁,一把抓住揮劍的手腕。

劍花再翻,劍柄竟繞到謝鷺手中。謝鷺握柄收劍,反手摸摸背上何易晞的臉蛋,留下簡岑徑直向帳外走去。

“謝劍。”

她不去奪姜珩羽腰間她自己的佩劍,偏要人家簡岑的劍,還不忘道謝。

簡岑詫異地盯著空空如也的右手,不知謝鷺怎麽地就把劍奪去。之前她尚以為是自己沒做防備才讓謝鷺襲中,而剛才這招好像在幫她認清事實。

這分明是吊打。姜珩羽所猜沒錯,謝鷺已經關開七重。謝家劍法破關如渡劫。被消頹絕望逼入絕境,如果能跨過這道坎,回頭一笑又是人間來。所以郭萱雅才會覺得謝鷺春風拂面好似重生一般。慶幸何易晞不準郭萱雅等提前叫醒她,否則破關不成還會身受重傷。如今謝鷺劍法霸道一如破關之前,速度已不輸剪燭刀法。

“啊!”簡岑長嘯,跺步躍於半空,衣襟四開。六道幽光破風而去。形似匕首的劍刃紮住帳布,操縱劍刃的絲線交錯縱橫,封住謝鷺何易晞的去路。

絲劍羅網,這才是簡岑真正擅長的兵刃。小如飛刀暗器的鋒利劍刃由吹毛立斷的鋼線禦控,極速拉揮之間似布下劍網。

這類兵刃並不多見,謝鷺也吃一驚,眨眼又一道寒風擦耳朝她後腦刮去。謝鷺趕緊頓足運力猛然前傾。被綁牢在椅子上的何易晞隨之反方向前傾。絲劍掠過頸後,從頭顱和椅背之間射過。

嗡!

青絲飄灑,散於半空。何易晞披背的長發被劍氣所切,只剩齊頷長度。

“晞兒!”謝鷺未待站穩,急反手向何易晞摸去,被立即臉貼手安撫。

“沒事……活著……”

謝鷺稍稍安心,亦明白刀兵終不能免。她擡眼見劍絲又向面前逼近,當下不再遲疑,大步前撲,竟張開嘴巴把絲線咬在齒間,挑劍繞線纏絲於刃,扯得簡岑險些趔趄。

一聲低喝,劍嘯刺耳,簡岑只覺得手中將勒進血肉的大力頓消。堅韌的鋼絲竟斷於謝鷺手中劍鋒,悠悠蕩下。

簡岑再抹一把額上遮眼的新血,接住隊友扔過的長劍,拽緊餘下幾只絲劍向謝鷺沖去。

一時間,劍嘯四起,帳布道道劃破,灌進紮臉的寒氣。親衛們都快看不清兩人之間劈斬刺削的招式,不敢輕舉妄動,只不自覺地向姜珩羽聚攏,怕鉆騰如長蛇的絲劍萬一脫了手會誤傷公主殿下。

終於,數十招過後,最後一只絲劍也被斬中七寸,黯然墜落。簡岑身中四劍,虎口震得破裂,血順指尖紋繡劍刃。她大口喘息著,駐劍在地勉強不讓自己跪倒。就算如此竭盡全力,她也未能傷謝鷺一招。

絲劍已斷,她沒有任何勝算。弄不死人家,就要被人家弄死。刀光劍影的道理就是這麽樸實殘酷。她回首看了看重重保護下焦急無措的姜珩羽,心中突然牽掛了斷。

即便暧昧親昵皆是為他人作替,她也要為公主殿下拼死一搏。

簡岑丟開長劍,赤手空拳向謝鷺手中劍尖撞去。胸膛被紮透的瞬間應該能繞手身後,扭斷甕城郡主的脖子。

可惜以命相搏同歸於盡的路數謝鷺可太熟悉了。謝鷺順勢垂劍出掌,拽住簡岑右臂,把她擋於身前。

最後一招也被看穿,簡岑見自己右臂毫無遮擋地被人擒在掌中,只要擡肘相擊立馬就能斷成幾截。她絕望閉目,不再徒勞掙紮,只望自己死亡的片刻能給屬下們爭取一點布陣的時間。

“劍陣!”

命令喊出口,手臂劇痛卻沒襲來,胸膛也沒有被劍刺穿。謝鷺沒像她預料那般廢她右手,也不會等親衛們回陣。她提腿遠遠踢開簡岑,擊倒身前零星幾柄劍便沖出帳外。

今夜風沙稍停。月光如水,還未被廝殺打擾,靜靜淌過山間林縫。

謝鷺只為把何易晞救走,怎肯戀戰。好在營地不大,頃刻就突破到營門。謝鷺來時的馬還栓在營外原地。她刷刷幾劍割斷繩索,把何易晞抱下就往馬上拱。

“晞兒,趴好了!往來時路去,你的飛騎在那等你!”

何易晞本暈暈乎乎不甚清醒,聽得謝鷺這兩句話沒有同去之意,當即明白過來,開口就哭出聲。

“一起走……一起走!”

謝鷺把馬韁塞進她手裏,包掌握拳,伸手幫她拍掉肩頭被切斷的發渣:“你先回去,守好你的甕城……”

“不,一起走!她會殺了你的……”

“聽話晞兒,快走!”

“有這樣前腳叫人家妻子,後腳就把新娘拋下的嗎!你這個大渣女!”何易晞哭得都精神了些,可喊完這句又泣不成聲,只用盡全力攀住謝鷺手臂不顧疼痛把手掌緊緊抱在胸口。她知道多說無用,謝鷺是會留下的。

“是我不好……”謝鷺仰頭撫摸她臉頰,含淚笑道:“你有你要做的事,我有我要做的事。我們各自去做,萬一誰要是先下了鬼街,就好好把地種起,讓後來的那個吃現成的……”

“種你個頭,我也不會啊!”

“噗……所以你要守好甕城,爭取讓我先去。”

“我……我要守甕城……謝姐姐……”

“嗯?”

“我還要吃薇菜……”

“好。我的晞兒想吃什麽我就種什麽。”謝鷺淚水滾滾而下。她凝望何易晞,似要把她模樣刻入眸中。此時身後弓弦拉響,謝鷺揮淚回神,一掌拍在馬臀上。馬兒吃痛,奮蹄向前奔去。

“謝姐姐,我會守住甕城!你也別死!我在甕城等你!”

“晞兒,別回頭!往來時路去!好好活著!”謝鷺劈劍斬下射向何易晞的箭鏃,盯著馬兒揚沙絕塵的背影,見何易晞趴緊馬背真的沒回頭,這才執劍轉身,直面拉弓搭箭的親衛。

親衛們不理她,依舊在堅定執行姜珩羽之前的命令,彎弓搭箭,再次瞄向飛奔的何易晞。

謝鷺見排排弓-弩,暗嘆果然是不行非常手段不能保何易晞逃離。

“嘿!”

她大吼一聲,喚得所有親衛轉頭。眾人見她舉劍挺身,向姜珩羽沖去。親衛們大駭,本能地調轉箭向射向她,躊躇間放得何易晞消失在視野之外。

有人披月歸故裏,有人引箭回死地。

謝鷺這下背上無傷員,身形輕如飛鷺,心無旁騖地跨至擋在姜珩羽身前的每一個親衛面前。幾乎都是一擊擊倒。轉眼,她和姜珩羽之間,竟無一人還站立。

抖劍甩血,謝鷺轉項看向姜珩羽,提力飛奔,挺劍刺去!

“啊!不要!”

在姜珩羽的尖叫聲中,謝鷺劍不能遞。這一擊果不其然被人飛身擋住,謝鷺滿心慰藉。

姜珩羽驚叫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用盡最後一口氣從地上爬起撲來擋劍的簡岑。她了然謝鷺絕不可能傷害自己,但是對簡岑就不一定了。

“簡!”姜珩羽無法多想,雙腿急軟,從背後抱住僵立無法動彈的簡岑,見劍鋒倒轉,是劍柄抵住胸口,才痛舒一口氣,同懷裏簡岑一齊癱坐在地。

謝鷺拉起姜珩羽的手腕,摸脈察看。脈象毫無服用水夢散的跡象,姜珩羽沒有說謊。謝鷺安心,拋開長劍,垂手跪於姜珩羽身畔。

“臣萬死,任憑殿下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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